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美文欣赏:秋天的眼睛(简心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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早上,天静静的,月亮正要临盆的样子。而菜市里韭花茭白,明虾秋蟹,在农妇土红的脸庞子下,一样一样地秋光可喜,一路逛过去,菜篮子就殷实妥帖了。中秋的小菜场,总有一种大自然的恩意浩浩荡荡奔过来,偶尔深吸一下,那些秋风悲喜,换来一鼻子的桂花香。

可记得去年我们在露台上望月,拍了许多小照,你把我留在了手机里?微笑看着女儿,那张曾经月芽的脸,竟也渐渐中秋般饱满了。一对星光色的眸子,浮动着云霞和晨雾,仿佛风一吹,就可以飘到天长地远。一位母亲的悲喜,就在女儿一年年长大了吧。

月光是可以雕刻人的。楼顶的露台,缄默得坦荡,仿佛荒凉的黄土高原上,除了几根晾衣的晒杆,满城的灯火,尽可以置之不理。这样去望月,就没有了尘世。一些美好,像天边的流云,一波一波的,就浮到月亮里了。那一夜,秋风把城市吹走了。我与女儿掰开柚囊,肉一粒一粒地捉到嘴里,就有了小女儿的青涩酸甜。在小阁楼里读书,多好呵……”和她说起读书,听话,明理,开慧,不觉就绕到了小阁楼上。说点小时的事来听吧,女儿央着。

小阁楼里面装满月光,我和妹妹就睡在那里。我家的屋子老得有点创意,几级台阶推上去,一间深入浅出的厅子,左伸一个灶房,右按两间厢房,屏风后递一个过厅,过厅两侧各拼一间卧房,接着纵深一个屏风门槛,抬脚就是天井,后半部已是小爷爷家了。这只是屋场一小部分,沿过厅边的卧房横穿过去,一进一进的,右侧通堂伯家,左边通太公家,太公家再横穿一道门,便是全村几百年的老宗厅。祖上的屋子,一代一代住下来,哪房不够了,选个方向贴墙添上一两间,枝生枝杈生杈的,久了,就成了今天的模样。这样谜藏般的屋子用杉板拦肩一铺,楼上,一间一间绕来拐去,时光无限远,多拐几下,就黑洞洞看不清东西了——除了屋顶一片明月瓦,没了漏光的地方。

我的阁楼最靠外。据说,这一间是奶奶手上拼上去的,楼上给少小的伯父读书,楼下住着一头耕牛,如今,却分别成了我们四兄妹的居室。我除了上学,砍柴,下田干农活,做家务,大部分时间都呆在阁楼里。每天大早,父亲会在楼下轻喊一声:起床了!他是喊弟弟,我听见了,就赶紧起床下楼。楼门一杠长梯下去,下面是很老的水泥坪,接着是稻田,摊饼似的一大张一大张摔出去,一条小河哗哗地抱住了,再接着就是满眼的青山。

白天,阳光毫无顾忌地奔进来,将老土墙每一个洞眼掏到透明。夜里,月光散开来,将外面的世界洗得空旷。沿着阁楼进去,隔 间靠窗户是父亲养的一箱蜜蜂,再进去是谷仓,楼板上摊晾些番薯芋头什么的,边上一溜架大肚坛子,装了花生、烫皮、果子,上面盖着很厚的线装书。再进去,是内屋楼口,那些粮食,就从这里被父亲一箩筐一箩筐吊上来过冬。吊谷子是件深入浅出的事,父亲两脚叭叉站在楼口横梁上,我在楼下将箩筐绳子飞快地挽个结,然后挂进父亲伸下来的钩子,只听楼上喉咙里咕扎一声,一筐谷子就岁月般上去了。最底部两间暗咕隆咚的阁楼,很少进去,不知是堆了多少年的旧杂物。

住在这样的老阁楼里,总觉得在聊斋故事里探头探脑的味道。月光泉水般渗进来,蜜蜂睡着了,偶尔两只到我床上来巡逻一下,划两道弧线就走了。水泥坪边有李子树,自顾自地开花结果,上面趴着金龟子或知了。那棵老枇杷树上,常常有肥壮的天牛从树杆洞里笨笨地钻出来,闪着两根天线似的触角。立夏时,母亲会在树边拢一堆粪土,很神秘地滴几粒小籽下去,再罩上个穿了底的箩筐,盛夏一到,那些藤蔓就谜语般爬满一树,大大小小的丝瓜瓠子挂出来,母亲的阴谋就大白天下了。鸡狗鸭猫在树下跑来窜去,蝴蝶蜻蜓不动声色地飞舞。夏天的夜晚,萤火虫在月光下划着各种美丽的线条,青蛙就躲在田里粗一声细一声地打岔……等到中秋月光瓢泼下来,所有的东西都缄默了。那个吊在秋风里的瓠子,饱满得像一轮月亮。母亲把它抱下来,说可以做种了。要学会听话哦!母亲敲着瓠子,当你像月亮一样沉静了,就成熟了。

该不会有什么古董吧?我自然是不听的,这样一边想,一边像个小耗子在阁楼里钻来钻去。终于在杂物堆里找着了一只奇特的大玻璃器皿,上面旋个小皿,周边围一圈玻璃小回廊,很精致的样子。我拿了洗干净,养上几条小红鲤,穿来荡去的,中间一蔸指甲花,成了小楼的另一道风景。后来父亲说,那应该是晚清时期的一种大型灯盏,太太公留下来的。太太公是晚清举人,祖上读书出了头的一位。我就在那灯盏的盛大光明里,想象他长衫磊落的背影,仿佛某个深夜时刻,美丽的狐狸精就出来了,那位书生,却不知在某个未知的阁楼用功读书。父亲说,隔壁蜂箱下的那个大厢房,旧时原本是用作全村私塾的,那些盖坛子的线装书,全是太太公主持修撰的族谱。原来如此呀!在这样锄头犁耙说了算的浅浅山沟里,一座缄默的土阁楼,居然藏着如此清越浩大的声响。那一墙阔大的窗户,以及那水田般平坦明亮的大书桌,一切,原来都是大有来历的。月光,把所有都淹没了。那个美丽的灯盏,始终守口如瓶。

我上初中时,完成了最大的淘宝发现——杂物堆里的两大木箱书。它们歪在昏暗的楼板上,安静得像座丢了城堡的魂。搬出来,擦干净,一本一本理好,堆在木桌上,小阁楼就有了图书馆的味道。我的最初阅读,就从这里开始。有高尔基的《童年》,果戈里的《死魂灵》,鲁迅的《祝福》《阿Q正传》《孔乙己》什么的,都是伯父当年大学读过的课本。你放着罢,祥林嫂!当先后死了两任丈夫、一个儿子的祥林嫂,为了赎罪身,终于拼尽所有为自己捐了门槛,满怀信心去摆放祭祀的酒杯筷子时,四嫂这轻轻的一句话,却瞬间把她的血放干净了。我那时读得彻骨,觉得书中的世界是如此深阔,又如此浅显,就像这偌大一个屋场,到处是鸡零狗碎,却总有许多时光幽深的东西,躲在世界某个阁楼里,自己无法主宰,更无法过去。这世间到底是抵不过的,那一句话,终于成了祥林嫂终身跨不过的门槛。《祝福》里有幅插图,一根开裂的长竹杆,一只破蓝,高脚圆规的女人形象,两口深陷的枯眼,让我想起月光下长满青苔的破落天井,人世的荒凉,睡衣一般剥落下来,秋气,浸透了小小的阁楼。人活于世,无非性、情、理几个字间掂量,可生命于世,原本是没什么情理可讲的,所谓的尊严与意义,无非是文化给生命的额外追加。越是深渊绝境,越要看得破放得下,你越较真、越挣扎,命运越跟你纠结,左冲右突,终究溺水越深,难逃悲剧的浩荡结尾。乐天知命,保全自己,才接近生命自然的本相吧。合道,谁能说,这不是一种大智慧的坚持呢?

在月光下读父亲兄弟间的信札,是别有风味的。一封一封的,埋在箱子底,信纸已经发黄。那些鲜活的岁月点滴,一字一句地传递过来。有他们的工作生活,有相互的安慰鼓励,有奶奶去世时的悲痛……事业,结婚,生子,一些人来到世界上,一些人悄悄走了,没有商量的余地。许多人生碎片,伴着生活的拮据与疼痛,被一张张邮票粘合起来,散发着六七十年代的悲喜。我离开时,夕阳下,那棵母亲用头发嫁接的梨树,挂满了果子……让我们化悲痛为力量。这是奶奶去世一个多月后,伯父从京城的来信。我长久停留在这个句子里,感觉到秋风的丰厚与冰冷,眼泪吧嗒落了下来。自爷爷去世,十年的生活苦撑,三个儿子相继成人,期间,父亲为了照顾家里辞了工作从南昌回乡,伯父大学毕业分配到北京,叔叔从一名八岁男孩长大成一名无线电工,奶奶的温良与操持,如这月光下的阁楼,水田边的梨树,空旷缄默,却一点不觉悲苦。叔叔的笔迹勤勉笃实,点点滴滴,就像他在矿山上放电影时的倒片;伯父下笔温厚,疏疏朗朗,透着兄长的殷切;惟有父亲,在风来雨去的乡村劳作里,是清醒而豁达的,每封信的落款处,那个愚兄字,方方正正的一个框子下,深深一撇之后,那一转身的弯钩,苍苍地拖过大地,那样的顶天立地之感。瞬间,我明白了许多。

一个暑假,我收到了平生第一封情书。那些词句,就像月光下的吉他,。我在忧郁的甜蜜里失眠,又在失眠的忧郁里甜蜜……恍惚中,那些隐秘的心事,就像水田里的萤火虫,一日一日顺着稻花爬上来,瞬间飞满心坎。我不知道该怎样去答复一个世界的悲喜与欢愁,只好把信悄悄藏进了阁楼里。守着一堆秘密是痛苦的,坐在楼门上,那种无助的孤独,月光一样包抄过来,让人几乎败下阵去。对面青山上,爷爷奶奶以及爷爷奶奶的爷爷奶奶们早已入睡了。月光下,他们的坟墓和我的阁楼遥遥相望,他们想说什么呢?学会读书,也就是学会听话呵……当你没学会听话前,请保持温良的沉默,每一句不经意的话,有可能成为自己终身的门槛——绊倒别人一生。就这样把一片留白,装进了信封里,山梁上那枚清醒的月亮,成了我阁楼岁月的封签。机缘稍等几步,若干年后,在地球的另一条河边,佛,终于给了我最相知相惜的人。我有什么理由,不感到欣慰和满足呢?

世间的道理往往是深入浅出的,大自然的每一个细节,总是以最生动的例子沉默在那里,就像一棵树、一个瓠子、一只小天牛……学会听话,远比说话重要得多呵……一场深入浅出的人生,又何尝不一样呢?月光是柔软的刮刀,簌簌地刮过我的岁月,许多鳞片都纷纷痛落了,就像听懂一盏灯,一箱书,一些人,一座阁楼。

风来了,你也来了,一波一波的……当你像中秋一样天高云净了,就成熟了。人生的第四十个中秋,站在露台上,无月,可谁能说,月亮不长在心里呢?好东西是需要惜言的。就像月亮,是秋天的眼睛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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